Intimacy

我不打算在这里聊太多感情有关的内容，第一是我自己的感情从来算不上标杆，二是我猜也没有人对一个如此年轻的人的感情经验会感兴趣。我想讲的是在AI时代亲密关系被如此顺利地解构的问题，我创立了女性用品品牌“隅白”和情感陪伴平台“夜阑（YetLand）”，出于对人链 接的解构。

从广泛道义来讲，人和人的亲密关系是神圣的，但越是神圣的精神在消费主义中的解构越是具备价值，如同一群吸血鬼面对着晚宴当中餐桌上躺着的赤裸的年轻胴体。《卫报》今年用了一个词——intimacy economy，注意力经济之后，商业开始越来越深入地承接陪伴、倾诉、认可和依恋本身。于是恋爱产生了一个非常奇怪的“Goodhart定律”。Goodhart’s Law说：

当一个指标成为目标，它就不再是一个好指标。

例如最初送礼物是爱的一种表现，后来社会告诉你：伴好的侣就应该送贵礼物，那么贵礼物就从“爱的自然结果”变成了“KPI”。它不一定毁灭感情，它首先毁灭的是我们识别感情的能力。因为真正昂贵的东西，很多恰恰没有价格。凌晨两点来接你；记住你几年前随口说过的一件事；在你事业非常糟糕的时候依然尊重你；能够和你争论，却不通过羞辱赢得争论；知道你的弱点，却从不用它攻击你；愿意在极度无聊的星期天下午跟你待在一起。这些都很难发朋友圈。

消费主义甚至产生了一场亲密关系通胀。这里可以借用positional goods的逻辑。

假设20年前生日送花已经非常浪漫，后来大家都送花，花就不再具有区分度。于是变成花 + 高档餐厅。大家都去了。然后：花 + 高档餐厅 + 酒店 + 礼物。再后来：周年旅行、求婚摄影、定制戒指、destination wedding、情侣写真、周年纪念内容。于是爱情出现了一种类似学历通胀的现象，也就是以前被视为额外惊喜的东西，逐渐变成关系里的最低配置。这是典型的社会比较博弈。你看到别人男朋友带我去马尔代夫。你本来对自己的关系挺满意。但比较发生以后，问题变成了为什么别人有而我没有？

Instagram、TikTok、小红书真正改变亲密关系的地方可能就在这里。它们第一次让人类可以每天观察几百段经过精心筛选的别人家的爱情。而年轻人的社交媒体使用强度本身又很高，例如2025年Pew数据显示美国18—29岁成年人中约八成使用Instagram。

所以你的竞争对手不再是你女朋友的前男友，而可能是她每天刷到的两百个虚构平均值。男性同理。这也是为什么现代人很容易产生一个奇怪错觉，自己的伴侣是一个真实的人，而所有潜在替代品都是Highlight Reel。

更致命的是，伴侣开始被理解成“投资组合”。

消费社会教我们的基本逻辑是，升级以后性能更好、新的总比旧的有吸引力、选择越多越好、保持optionality。这些原则在消费市场非常有效，但放入长期关系里，会出现一个巨大的矛盾：亲密关系的价值恰恰来自“放弃一部分选择权以后产生的共同投资”。你和一个人在一起十年以后拥有的东西，并不存在于任何新匹配对象身上。内部笑话、共同语言、共同历史、互相理解、家庭关系、危机处理经验、性生活磨合、信任。这就是relationship-specific capital。它不能转卖，也不能带到下一段关系里。但如果一个人始终以消费者思维观察爱情，像是“我是不是还能找到更好的？”那么投资关系专用资本就会变得不理性。因为你永远在保留退出期权。结果就是，选择越来越多，投入越来越少。行为金融学和以理性经济人为假设的传统金融学往往是相悖的，在这里也一样。流动性太高，开始影响了我们的长期投资。

遗憾的是，这恰恰意味着商业机会巨大。这里我反而不认为未来最有价值的公司一定是AI女友，最值得注意的是一个二阶机会：当社会把亲密关系商业化以后，“帮助人逃离商业化”本身会成为新的商业。你已经可以看到早期迹象，朋友匹配开始收费； Grindr甚至正在尝试数百美元级别的AI匹配会员，并考虑更高端的社交俱乐部和体验服务。未来真正有意思的机会可能有几类，但它们本质都卖同一件东西：trust infrastructure。

比如线下会员社区，不追求无限认识新人，而追求稳定重复见面；精品matchmaking，不让你Swipe两万人，而只介绍五个经过人工筛选的人；情侣Relationship OS，帮助管理共同目标、财务、家庭计划、冲突记录和共同记忆；AI关系教练，但目标不是替代伴侣，而是把你重新推回真人沟通；无手机餐厅、无拍照旅行、private retreat，让“不展示”成为一种高级体验；甚至relationship maintenance subscription，像健身房一样定期为伴侣设计长期共同活动。当然，AI技术的出现会让软件本身几乎失去价值，这时候商业上的竞争就体现在社群的组织能力上了。消费主义先摧毁自然产生亲密关系的环境，然后企业再收费卖给你真实连接，这确实是一个相当黑色幽默的闭环。资本主义最强大的地方不只是让所有东西变假，而是连你逃离商业化的欲望都可以做成商业模式。

其中最高利润的生意，其实可能也是最危险的

就是直接卖依恋。普通消费品的终极目标是让你喜欢产品，亲密经济的终极目标可以让产品成为你心理结构的一部分。AI伴侣就是极端版本。如果一个普通App做到用户离不开我，这是高留存。如果一个AI伴侣做到用户觉得世界上只有我理解他。这同时是高留存和高度依赖。这也是为什么亲密经济可能比注意力经济危险一个数量级。这一点上，中国的企业在世界范围内都极其领先。

那意识到这一切以后，个人怎么办？

“所以不要消费，真正的爱情不需要钱。”这是很幼稚的结论。漂亮餐厅很好。礼物很好。旅行很好。珠宝也很好。而且某些消费本身就是共同记忆生产机器。但是情侣之间最好长期存在一些东西，是无法被商业替代的。固定散步、一起做饭、看完电影聊两个小时、共同读书、去同一家普通餐厅、认识彼此朋友、一起处理一件麻烦事、甚至一起无聊。尤其是一起无聊这件事情非常重要。消费主义提供的是event：演唱会、旅行、餐厅、电影、酒店、活动，但是长期关系的大部分时间根本不是event。

它是Tuesday night。

如果两个人只有在高刺激、高消费环境里才能愉快相处，那么其很可能建立的是一个优秀的experience consumption partnership，却不一定是一段稳定亲密关系。这是我认为很多现代情侣没有意识到的区别。

话题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了，下面的只是我的一点不怎么思考的碎碎念。

停止用市场语言描述伴侣。现在互联网上有大量这样的语言

高价值男性 高价值女性 配不配得上 向上择偶 情绪价值 性价比 及时止损 提供价值 筛选

如果你理解了它，又准备脱离它，那么这是最后一个陷阱。

真实 自然 极简 offline 私密 疗愈 慢生活 无手机

这些会迅速变成新的奢侈消费品。这正是我正在做的，我在这里挖了一个坑等你们。我创办了另一个品牌-隅隙。本质可能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只是distinction的符号换了。我只是想说，有一些体验：你根本不需要别人知道。

这其实可能是现代亲密关系里最稀缺的东西之一。